• 清凉的旅程--浪迹玫瑰

    2009-04-3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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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清凉的旅程

    摄影/夜的碎片 在二十六岁这一年,我的生命被打开。 自此,我知道自己已经与以往不同。 仿佛是一个幽闭多年的房间,一扇扇窗户被打开。 阳光照进来,微风吹进来,探头望去,窗外枝繁叶茂,鲜花盛开,一切正是生命本来的面目。 1,带着伤痕的孩子 我想童年生活一定对我的一生产生了非常巨大的影响。 在很长时间里,我背着它所留给我的阴影在茫茫人海中挣扎,非常辛苦。 但我也知道,生命里那些源源不断的能量,也来自那段美好的山村生活,至此我才不至于剑走偏锋,徘徊在另一条自我伤害的道路。 我的父母并不相爱,他们找不到与对方沟通的途径,经常相互抱怨、推诿和伤害。 他们经常打架,现在想起来,依然是非常惨痛的经历。每次父亲都揪着母亲的头发撕打,仿佛前世的仇人一般,不留一点余地。 而母亲,任凭巨大的拳头落在身上,只是哭和咒骂。 我那时候不到两岁,常常睁大眼睛躲在门后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 看爸爸,爸爸说,滚。看妈妈,妈妈在哭。 蹭过去,拉她的衣角,她不理,于是我撅起嘴,转身去拍打自己的小尿坑,嘴里喃喃着,也不知道说些什么。 他们也曾打算离婚。去往民政所的路上,两个人斗气,都不抱我,于是就把我丢在路边。 我隐约记得,刚下过雨的街道上到处是漂浮的垃圾、泥泞的污渍和来往匆忙的人们。 不过那次他们没有离成,我也没有被弄丢,只是从此以后被爷爷奶奶接到山村里,我暂时脱离了他们的生活。 从两岁到七岁,我都生活在一个非常深远的村庄里。 没有父母在身旁,有爷爷奶奶;没有电和电视,有满天的繁星和萤火虫;没有玩具没有零花钱,有自己养的画眉和老鹰,还有非常多的野花和果实。 在野地里跑,在山风里跑,山里的阳光把我变成一个黝黑的野孩子,野丫头。 至今我都对那些童年往事记忆犹新,它们常常让我在回忆时不由自主地微笑。 你无法想象我们在夏天的午后如何脱光光在水潭里洗澡和捉鱼,而坐在水边的石头上一伸手,便可撸到一把黑甜的桑椹;你也无法想像我如何带着自己的老鹰去蚕山上巡逻,然后把那些掉落的蚕宝宝一只只放回树叶上;我们那里过年的时候家家都要杀猪,而猪膀胱吹足了气,可以当气球一样玩;我和小伙伴们一起上山捡柴、采灵芝、拾菌子,冬天时围着火堆在教室里读课文…… 这些美好的经历弥补了父母造成的缺失,也让我在以后的很多年里,真正体味了自然所给与的神奇力量。 在度过五年无忧无虑的生活之后,我依然回到父母身边,开始读书上学。 他们的关系在多年之后并未得到改善,这是新一轮战争的开始。七岁的我被放置战场,不可避免要遭受伤害。 父亲在生意上继续受挫,母亲依然抱怨不停。每次醉酒之后,父亲便借酒生事,摔凳子摔碗,能砸的东西也一并砸了。 连中午放学回家,饭桌上都不得消停,让我非常郁闷的是有一次吃着吃着,父亲忽然把我的饭碗摔出门外,之后与母亲继续争吵。 我当时眼泪下来,拉起书包便走。路上控制不住,趴在麦地里大声哭泣。 我的整个中学时代都在这样的暴戾中度过,曾经一度,非常非常渴望离开,仿佛海角天涯都不够遥远,想要急切逃离这受伤的境地。 可不知为何,我也并没有因此成为问题少女。打架、早恋或者与黑暗势力交结,这些向外发散的极端事件并没有成为我的发泄渠道,柔弱而执拗的女孩只是把一切压抑在内心。 2,在爱情中寻找安全 大学还没有毕业,我带着内心的暗伤和渴望,迫不及待地离开了。 21岁的生日在火车上度过,剥一颗水煮蛋作为庆祝,我想我终于离开了那些自己不喜欢的地方,内心恐慌,却又雀跃。 没有学历没有工作经验,北京城太大了,我依然是一个低至尘埃的灰姑娘。不敢幻想,却抱着自由和幸福的渴望,希望自己能过上与以往不同的生活。 在以后的两三年里,工作越换越好,仿佛自己已经能掌控一些事物,终于有了一点点安定之感。 爱情的来临是必然,只是内心太悲凉,愈是欢悦,愈是觉得不能长久。 有一些感情,仿佛只有不停地确认、验证,才觉得可以去信赖。 那时候我常常觉得自己需要大量大量的爱,多到可以当作被子来盖,纵使沉重压抑至不能呼吸,好像也再所不辞。人是一种难以伺候的动物,一旦缺失,仿佛怎么都弥补不来。 起初并不知道这种强烈的不安全感来自哪里,只知道心里有洞,有悲苦,有不为人知的冷和饿,需要宠爱,需要严密厚实的包裹。 一旦这样的索求不能得到回应,便感觉自己被丢弃。仿佛是条件反射一般,咣当一声便掉进童年那些受伤的回忆中,一边检阅伤口,一边自哀自怜,非常地灰心和绝望。 我的第一个恋人非常温柔和耐心,他包容我的执拗和伤,给予我良多。 我们去遥远的城市看望对方,夜晚时候在马路上溜街,他个子太高大,拖着手,每次都像被他拎着走。走不动了,便要背。有时候他会背起我在空荡的街道上忽然跑起来,每次都像要掉下来,大声尖叫他倒是一点都不管。 有时候在人群中走着走着我会忽然躲起来,然后在暗处看他怎样东张西望地找我。这是一种调皮,其实也是想要印证自己在他心中所占据的地位。 至今为止我们之间也不曾存在什么伤害。只是在后来渐渐明白,这并不是自己所要的爱。 有时候你毫不犹豫地跳进一段感情里去,不过是想通过那些被爱而证明自己的存在,从而获得安全。 这其实是软弱。 当我意识到自己的软弱的时候,已经知道许多事情不能再继续。 我想我得面对自己,我得给自己一个解决。 3,峡谷中神圣的静默 在工作的第四个年头,我终于忍无可忍。辞了职,背起大包开始一次长途旅行。 从北京到青海,从青海到西藏,从西藏到加德满都,乘着各种各样的交通工具,我去往越来越远的地方。 这真是奇妙,我终于实现小时候想要离开的梦想,我终于可以去往遥远的异国他乡,我想也许我能够在旅途颠簸中审视自己以及自己的生活。 走在加德满都拥挤的街道上,空气中有奇异的香气,阳光明亮得能灼伤眼睛,俗世的烟尘在街道上升起,这里有穿越时空的梦幻气息,正是我所寻找的境地。 在这里的两个多月里,生活简单到不能再简单。吃饭、睡觉、散步、发呆,以及在各种各样奇异的小店里穿梭。 我常常有大片的时间面对自己,午后的花园里,黄昏的咖啡馆里,夜晚的天台上,以及尼泊尔民主革命暴乱时期那些戒严的街道上。 没有工作,没有感情纠葛,没有一切俗世的羁绊,你所面对的只是自己,最简单的自己,最本质的需求。 你是谁呢,你为什么来到这里,你的内心渴求什么,你为何如此地不得安宁和恐慌,你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度过你的后半生,你何时才能获得安全和自由? 这些问题,我并没有找到答案。 然而就在签证到期,不得不离开的时候,我获知一个峡谷中的内观中心。 在那里,参与修行的学员要维持十天的静默,每天要用十个小时以上的时间来观察自己,来审视自己的内心。 带着非常多的疑惑和非常浓厚的兴趣,我续签了一个月的时间,并去往加德满都北部的峡谷,开始为期十天的内观修行。 在进入修行中心之前,相机、手机、钱包、纸笔、首饰等一切额外事物都要除去,只能带换洗衣服和洗涮用具。 而在这十天之内,要保持静默,不能与人用任何语言和手势交流,每天只是根据老师交待的要领去禅坐、去观察。 内观的原理是让修行者通过关注自己的呼吸和身体,敏锐地觉知身体所产生的细微变化。这些变化有舒畅的也有不舒畅的,我们要学习的便是如何观察它们体会它们,但不对其产生愉悦或者抗拒的反应。也就是训练我们的平等心,平等地对待自然发生的事物,而不掺杂个人喜恶。 我始终记得那个宽大禅堂,四周玲珑的小窗子,黑紫色的帘子齐齐拉上,便隔绝了外面的炽烈阳光。 每日午后一场暴雨,树枝在风中晃动撞击,坚果零落跌在屋顶,偶尔一两声乌鸦叫…… 随着时日推进,渐渐便感觉不到这些。耳根清静,眼睛闭合,一颗心时而专注时而被往事纠缠,常常静坐泪流满面。 峡谷最后一晚,自山顶小禅堂听完开示,已是夜色浓重,满天繁星。爬到石台阶高处远望,四面里都是黑墨青山,脚下遥遥一汪灯火,璀璨缥缈,竟是加德满都河谷。 一瞬间不能自持,眼泪哗哗落下。头上是触手可及的星空,脚下是汪洋灯火,四周是山或远山,天上人间,繁华虚假如同梦幻。 自此我知道悲喜来源,却明白自己永远不能脱离。 那些悲喜,如果是喜悦的我就享受,如果是悲伤的我就接受。这生之繁华,就象茫茫大海中遭遇的小小岛屿,已经是上天的至大恩赐,我们不该再有怨言。 4,生活是无尽的道场 峡谷中的内观仿佛为我带来重生。在离开那里的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感觉到从未有过的身心清明。 你知道自己内心的杂质已经沉淀分层,知道生命就是这样一个变化交替的过程,而执着于某一事物的痴迷是这样盲目和不知检醒。这种感觉如同站在高山上看河流,天空中看人世,空旷辽远,悲喜好恶都只能退至一角,再也不是你的全部。 我想这一次长途旅行对我来说意义非凡。路上那些高山大河,雪浪冰川,让我找回童年山林中的自由自在,而自己丢失的心智,也在峡谷中那些与世隔绝的日子中找回。 还以为从此以后可以高枕无忧,却不知人的成长不可能一劳永逸。 在回到城市之后,的确发现自己有诸多改变,那些曾经让你厌倦的事物仿佛重新散发了生机和魅力。我由此开始一段新的恋情,新的工作,新的住所,一切都是新的。 但在短短几个月内,这一切全部开始坍塌。 在一次公司体检中发现自己的身体患了比较严重的疾病,我的第一反应是,好不容易把自己的状态调整好,怎么又发生了这样的事? 接着的事情更加让人崩溃。骄阳似火的夏日中午,一个冰冷的消息传来,亲密好友在一夜之间车祸去世,当时坐在地铁口的台阶上,我浑身发抖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滴落,来来往往的人们侧目旁观,只觉得那是另外一个世界。 至此家里又爆发战争,我情绪一下子跌入低谷,人变得更加沉默和紧张。 爱情在此时仿佛成为一个避难所,但富有戏剧性的是,我的恋人此时在事业上遭遇失落,我们彼此并没有力量搀扶对方。非常地折磨和无救,两个人从此分开。 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无法面对发生的种种。 到处都是冰凉的壁垒,我发现自己无处可逃。办公室里、马路中央,或者是傍晚的公交车上,随时哭泣,随时泪流满面,情绪一点都不能控制。 这时候对亲情、爱情、生死以及活着的意义产生重大怀疑,想进一步探根求源,却因为心力不足,逐渐滑入抑郁的深渊。 实在是恶梦一般的日子,却又像一场艰险而神奇的旅行。不知为何,在最为艰难的日子里,我也从未有过放弃自己或是伤害自己的想法,只想尽快脱离困境,重新拥有崭新的生活,虽然有时候感觉无力,但这种信念并未停止。 这时候,我已经开始有意地寻求自我治疗之道。 看哲学、心理方面的书籍,了解一些抑郁症患者的案例,更为好玩的是,从来没有画过画的我忽然跑去买了画架和油彩,开始窝在家里画油画。 浓烈的色彩、对所画对象细致入微的观察和揣摩,让我得以专注,并在创造中释放掉那些负面的情绪和能量。我从来没有想到,这便是艺术治疗,也不曾知道,这种自我治疗竟完全是身体和心灵的自发反应。 在这个过程中,仍有一些情绪过于反复,特别是身体的疾病,它曾让我在很多时刻以为自己会死掉。虽然事实并没有那么糟糕,但你认为它就是那么糟糕。这种恐惧足以让人再次心灰意冷,但庆幸的是,我在情绪险恶的峡谷里旅行一圈之后,终于安全地回来了。 星象上曾说我这样的人像猫一样有九条命,而那些潜在的能量总是在最为需要的时候发挥作用。而在此后不久的占星术课程中,我的老师吴璧人说,那些经历过劫难的人是另有使命的,挫折和打击往往是打开内心之门的一把利器。 星相学家英格利张也曾在文章中写道:“我在英国心理整合治疗的课程上的同学,几乎百分之百都经历过或正在经历忧郁症。忧郁症是生命转折的开始,很多人因此开始了自我理疗,从而走向一条精神生命的道路。忧郁症是命运给人的考验,也是上帝给人走向幸福生命的一张通行证。” 也是在经历过这些自我挣扎之后,我才清晰地看到了自己。 那些焦灼、软弱、依赖和恐惧,以近乎动物般的执拗与索求,其实都源自安全感的匮乏。 正因为这种匮乏,导致你一直想要“掌握”,想要一切变得可控制、可确信、可以被保证。你需要圈定,这是我的,这是不会改变的,这是始终如一的,这是我不能失去的。你把自己的城堡越建越高,你对安全感的需求也越来越多,只是安全就这样离你越来越远了。 我知道,只要有一天自己仍在追求安全,那就永远不可能获真正的自由。 生命是一条河流,随波逐流,顺水而下,也许是最自然的一种姿态。 ——2007年9月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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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几乎看到另外一个自己。